中國銀聯遭遇內憂外患 支付創新空間受限
但凡在第三方支付領域闖蕩過一圈的公司,或許都會留下抹不去的心頭痣,那就是銀聯。很多人對它的角色很迷惑,近年來隨著金融領域市場和技術創新的浪潮不斷襲來,它也多次走上風口浪尖。
解密銀聯
2002年3月,為了解決銀行卡跨行、跨區域結算交易的問題,銀聯在上海成立,目前總部就在距離本司3公里的含笑路。銀聯沒有控股股東,也沒有實際控制人,其股東主要是國有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地方性金融機構。目前銀聯一共有152家股東,最大的單一股東為中國印鈔造幣總公司,持股占比也不過是4.86%。其次是工、農、中、建、交五大銀行,除建行持有4.78%外,其它四大行均為3.84%。前六大股東合計持股25%。
銀聯的定位一直比較獨特,它目前是中國唯一的銀行卡組織和人民幣支付卡唯一交易清算供應商,同時又具備行業監管的角色,但其下屬子公司也作為提供支付、收單等業務的市場參與者。銀聯有十幾家子公司,最主要的6家是分別是銀聯國際、銀聯商務、銀聯數據服務、銀聯電子支付、銀行卡檢測中心和中金金融認證中心。其中銀聯商務主要做銀行卡收單和專業化服務。銀聯商務主要負責線下業務,而子公司銀聯電子支付主要負責線上支付。另外,銀聯商務下屬子公司還有涉及網絡支付、電子支付,實際上涵蓋了整個支付鏈條。銀聯國際主要負責運營銀聯國際業務,拓展銀聯卡境外受理網絡。銀聯數據提供銀行卡數據處理,集成和提供各類銀行卡業務所需的解決方案、服務平臺和網絡基礎設施。銀行卡檢測中心主營銀行卡產品和機具檢測業務。中金金融認證中心是互聯網第三方安全認證機構,通過發放數字證書為網上銀行、電子商務、電子政務提供安全認證服務,截至2013年已發放4000萬張CFCA數字證書。
銀聯為社會資金交易的便利做出了巨大貢獻:銀聯商務成立之前,支持銀行卡消費的商戶只有15萬戶,POS機具20多萬臺,社會消費品零售中,只有2%是由刷卡支付。而截至到2013年,全國已經有400多萬家商戶的收銀臺上,放著1000多萬臺POS機。社會消費品零售中已經有50%是刷卡支付,幾乎趕上了發達國家水平。2004年,中國銀聯建成了第一代銀行卡跨行交易清算系統。2013年,電子跨行支付中,共有132家機構接入網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統;銀聯網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統處理業務4.76億筆,金額6.45萬億元;銀行卡跨行消費業務67.97億筆,金額23.75萬億元。銀聯目前有四項主營業務,分別是境內ATM收入、境內POS交易轉接收入、國際業務收入和創新業務收入,其中境內POS機交易轉接收入占比五成。2012年,銀聯實現營業收入108.5億元,凈利潤18.36億元,相比2007 年度0.98億元的凈利潤,5年間凈利增長了18倍以上。
境內POS機業務是銀聯的主戰場,2013年中國非金融支付機構各類支付業務的總體交易規模達到17.9萬億,其中線下POS收單占比近六成。2004年以來,POS機每筆收單交易的結算手續費(一般以1%為基準,由商家承擔)根據“7:2:1”的比例分配,即發卡行占70%,收單機構占20%,清算機構得10%。這意味著,作為唯一的清算機構,銀聯在每一筆POS刷卡交易中,至少能坐收千分之一左右的過路費。同時它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銀聯商務不斷介入收單業務,直接與銀行競爭。2013年中國非金融支付機構企業綜合支付交易份額中銀聯商務占比42.51%,支付寶20.37%,財付通僅占6.69%。
三四線城市的商家對POS等服務有潛在需求,目前線下仍然有很大的市場:2013年全國可以使用銀聯卡的商戶、POS(刷卡機)分別同比增長58%和49%。不過長遠來看,線上支付的增速更快,銀聯在成立初期沒有考慮到電商等互聯網服務的蓬勃發展,因此在線上支付方面沒有投入足夠精力,業務量很一般,長期和第三方支付公司形成了線上線下分庭抗禮的局面。
銀聯與VISA們
誰是美國證券市場迄今為止最大IPO?不是你想象中的某家科技公司,不是商業零售巨頭,也不是石油資源大亨。而是2008年VISA募集的179億美元!
VISA譯為維薩、維信等,與萬事達、美國運通、JCB等卡公司一樣,是一家支付技術公司,也被稱為信用卡公司。VISA的前身是美洲銀行的支付業務部門,1958年推出第一張具有創新循環信用功能的BankAmericard卡,1973年推出電子化授權系統,1974年推出電子清算和結算系統,1976年改組為VISA銀行卡公司,向國際業務擴張。1983年,VISA推出全球ATM網絡,讓世界各地的持卡人可以全天候24小時在自動提款機上提取現金,為現代商業和休閑旅行帶來了便利。1993年,率先將神經網絡技術應用于電子支付,有效降低了信用卡的欺詐風險,確保金融安全。如今其觸角已經延伸到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是全球最大的銀行卡和支付公司。VISA的收入來源主要分為基于支付金額的服務收入(最大的一部分,約交易額的萬分之8)、基于交易次數的數據交易處理收入(約每筆0.07美元)、跨境國際交易手續費收入(約交易額的萬分之8.2)。2013年其收入約為140億美元,凈利潤率高達42%。而相比之下銀聯并不對所有銀行卡交易直接收費,收入體量是VISA的約十分之一,綜合運營成本也較高,凈利潤不到20%。

來自銀聯的《中國銀行卡產業發展報告》顯示,2013年,從各卡品牌全球交易額來看,VISA仍保持全球領先地位,銀聯超越萬事達,位居第二,銀聯、VISA、萬事達、美國運通市場份額占比達31%、40%、24%和5%。不過銀聯的業務基本上都在國內,而VISA的國內業務只有4成。

VISA完全可以算得上是銀聯的師傅,二者之間出現了一段師徒反目的恩怨。做老師的千方百計阻撓銀聯走出去,做學生的也翅膀強硬不讓VISA共享國內市場。2002年銀聯不久就加入VISA,成為其簽約收單機構。銀聯成立之初業務方面缺乏經驗,VISA不遺余力地在各方面指導銀聯。做老師的想法是,通過與銀聯及中國管理層建立良好關系,實現與銀聯聯盟,分別壟斷中國銀行卡的國內清算市場和境外清算市場。當時銀聯剛成立,專注國內業務,海外網絡非常薄弱。而VISA彼時幾乎壟斷了中國銀行卡的境外清算業務。VISA對銀聯的扶持繼續了相當一段時間,并希望入股銀聯,但在希望破滅后,VISA退而求其次,選取了以合資組建公司作為落地中國市場的次優選擇:即通過與中國國內銀行合作發行雙幣卡的方式進入中國市場。但銀聯也加快了國際化的步伐,2003年下半年,銀聯提出希望借助VISA全球網絡,讓8億張人民幣借記卡走出國門,但是卻遭到反對。銀聯卡從2004年開通香港、澳門等地區受理業務,實現銀聯國際業務“破冰”,繼而從亞太市場挺進歐美市場。2006年,為扼制雙幣卡迅猛的發展勢頭,銀聯向中國人民銀行、銀監會提出申請,要求將銀聯BIN號標準上升為國家標準,并取消雙幣卡。
2010年,Visa組織向全球會員銀行發函要求,從2010年8月1日起,凡是在中國大陸境外受理帶Visa標識的雙幣信用卡時,不論是刷卡消費還是ATM取現,都不得走中國銀聯的清算通道,否則Visa將重罰收單銀行。
除了Visa封堵銀聯境外結算通道外,美國還在2010年9月15日向世貿組織就中國限制外國電子支付服務的做法提出申訴。2012年7月,WTO爭端解決小組委員會發布一份裁決決定稱,中國指定國有的中國銀聯為特定交易結算服務的壟斷供應商的做法對外資銀行卡供應商已經構成歧視。中國并未就此裁決上訴,而根據WTO的相關規則,如果一方放棄申訴,就意味著接受裁決,也意味中國將有義務將電子支付服務市場逐步對外開放,銀聯以外的其他卡組織將被允許在中國境內發行人民幣支付卡。
銀聯與支付寶們
支付寶于2004年12月成立,憑借其業務場景優勢,牢牢占領線上第三方支付的市場,是整個行業的標桿,2013年,其交易額已接近2萬億,支付寶錢包作為獨立品牌發展。
2004-2010年,銀聯和第三方支付公司,各自高速發展,基本上遵循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前者以線下為主,后者占據線上市場。2011-2013年由于經營上的壓力,這種局面開始轉變,雙方開始正面交鋒,支付寶開始在商家架設POS機,而銀聯也主動把觸角延伸到了線上,政策面新聞不斷。支付寶的盈利模式一直比較神秘:其遵循了中國互聯網的免費規則,長期不對個人用戶和商戶直接收取交易手續費;其利益主要來自于資金沉淀利息以及增加平臺黏性和競爭力。由于交易的接入需要付給銀行的費用支付寶自己承擔,但借助規模優勢可以談到很低,和支付寶合作本身對銀行也有好處:支付寶信用卡支付會給銀行千分之四左右的手續費提成計算;百億元的備付金;客戶資源導入;選擇托管行等等。
銀聯的模式是,收單—轉接—清算。但到2012年底,平均每家非金融機構鏈接12家主要成員銀行,平均建立接口22個,第三方支付機構基本上繞開了銀聯,實現了與銀行的直連清算。這也就意味著,7:2:1模式中,銀聯的1被搶去。銀聯歷經10年建立的盈利模式面臨瓦解。
2011年4月,支付寶推出“快捷支付”,成功繞開了網銀交易額度限制,快捷支付不需要再鏈接到銀行的網關,把網銀界面屏蔽在客戶的支付流程之外,使支付業務出現了“脫媒”趨勢,第三方支付迎來了新發展時期。作為回應,2011年6月,中國銀聯正式宣布推出“銀聯在線支付”和“銀聯互聯網手機支付”業務,無卡支付則是亮點之一——用戶無需開通網銀即可實現線上支付。支付寶們也在線下收單和移動支付市場發力,但屢次遭受阻礙。2012年3年,支付寶推出了物流POS支付方案。不過,到了2013年8月,支付寶突然對外透露:“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停止線下POS機業務。2014年3月,支付寶推出的掃碼支付和虛擬信用卡突然被中國人民銀行叫停。
支付寶們和銀聯明爭暗斗的故事每天都會有更新。從大的方面來看,對銀聯的政策保護正在逐步取消。但銀聯一些簡單粗暴的反擊也沒有明確的認定,央行的態度則一直讓人捉摸不透,有暗中護犢的味道。
2013年6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布了7號公告,廢止了五個關于銀聯壟斷地位的相關規定的文件,這些文件曾經規定,商業銀行發行的聯網通用銀行卡必須統一啟用“銀聯”標識,第三方服務商不得從事銀行卡信息交換業務,等等。自此,銀聯在國內市場獨一無二的通道地位,在法律意義上已經不復存在。2013年7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布了《銀行卡收單業務管理辦法》,向市場釋放出開放銀行卡清算市場的信號。根據該辦法規定,在線下收單業務中,第三方支付機構可以繞過中國銀聯,和銀行進行直聯。
但2013年7月底銀聯也出臺了一個內部規定,準備收編線上、線下第三方支付機構,要求所有成員銀行在年底之前全面完成非金融機構線下銀聯卡交易業務遷移,統一上送銀聯轉接,到2014年上半年,實現非金融機構銀聯卡交易全面接入銀聯。
2014年初央行又向多家機構下發《支付機構網絡支付業務管理辦法》、《手機支付業務發展指導意見》草案,進行征求意見。意見中指出,個人支付賬戶轉賬單筆不超過1000元,年累計不能超過1萬元;個人單筆消費不得超過5000元,月累計不能超過1萬元。對支付公司來說,這一方案又是一個嚴酷打擊。
現在支付寶已經跟國內外180多家銀行以及國際卡組織等機構建立了合作,其中包括中國銀聯的老對手VISA、萬事達,卻沒有中國銀聯。而銀聯卡已經可以在140多個國家暢通無阻的使用。合作的伙伴已經超過了400多家,其中甚至包括老對手萬事達,卻沒有支付寶。然而巨大的線上線下支付市場,不可能被一家企業獨攬,現階段的銀聯,雖然在自己固守的印鈔機商業模式上心有不甘,但總體上還是已經擺出了開放合作、公平競爭的姿態。
2014年3月,現任中國銀聯總裁時文朝在一個公開場合談及了中國銀聯與支付寶們的關系:“我是個平臺,我歡迎大家都過來用我的平臺,通過中國銀聯平臺的運作,為每一位客戶提供發展機遇。馬云先生也好,馬化騰先生也好,馬明哲先生也好,我和他們本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好朋友……中國銀聯有勇氣和信心坦然面對第二個、第三個轉接清算機構的出現。這種競爭對每一個新出現的參與者都是需要的。沒有競爭怎么能夠健康、可持續地成長呢?所以我們歡迎競爭。但是,我們也確實不想讓大家把銀聯當成唐僧,只想著吃唐僧肉、互相挖墻腳。這不是正道。我們都堂堂正正地拿到市場上來說,拿到明面來做。”
關于支付行業創新的一點思考
在國內的第三方支付/移動支付行業,涌現過很多的創業項目,但除了支付寶這個特殊的玩家,其他大大小小幾百家公司經歷過虛假的繁榮后,對這個曾經很熱門的領域都諱莫如深了。其中銀聯這個bug的存在必然是重要因素。但更深層次地去發現,筆者得出一個論斷是希望大家能注意到的:第三方支付的創新,最關鍵的因素并不是支付介質和支付手段的創新,而是賬戶體系的變革!試想一下,只要交易雙方的資金是存放在傳統的銀行賬戶,那么無論你以什么樣的新模式去實現支付,其本質都是跨行清算,銀聯起到的作用始終無法繞開。單看前端的支付模式,每個主體擁有自己的電子賬戶,能聯網,如果其他條件也成熟,這其實已經是很方便的形式了。反過來說,支付畢竟是真金白銀,是件嚴肅的事情,在賬戶體系沒有根本性變革的情況下,無論你是掃碼、聲波、NFC、手機刷卡器…其帶來邊際效用的提升,總會收獲一個遠低于預期的市場反應。
歸根結底,絕大多數人已經在使用的,只是電子化的銀行賬戶,而不是真正的電子賬戶甚至虛擬賬戶。至少在目前,對于任何一個國內用戶來說,把自己資金的大頭移出銀行卡賬戶是很難想象的。別的國家情況如何?我們可以很容易得到參考的數據:2012年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的報告顯示,8.2%的美國家庭沒有銀行賬戶,即將近1000萬美國家庭。這個比例高于2009年的7.7%,也就是900萬家庭。另有2400萬家庭雖然擁有銀行賬戶,但是仍然選擇用其他方式獲得現金。就資金流通體系的效率來講,這種格局這未見得沒有負面作用,但至少給支付創新提供了很多的可能性,何況在美國,銀行業本身就更為分散,而且并不存在銀聯這樣的一家機構。國內民眾對銀行的高度依賴,有很多歷史和現實的原因:長期的高儲蓄率,金融體系發展的不平衡路徑等等,這里不展開討論,簡而言之銀行對社會資金在認知和事實上的控制已經根深蒂固,這就導致其他類型的賬戶發展遠沒有達到合理的比例。
拋棄思維上的慣性,一個賬戶體系要想被接受,作為財富的表征和管理,民眾關心的無外乎是三個方面:安全;可增值;交易便利。在第一點上,銀行的優勢短期內無疑還是不可撼動的。在第二點上,倒是大家都在做文章拉攏客戶,包括銀行自己。余額寶的橫空出世意味著什么,這里也不再贅述。第三點延伸開來,如果本身具有頻繁發生的交易行為,自然就更容易成為潛在的基本資金賬戶,而最核心的交易行為就是消費和投資,對應的有兩個值得考慮的賬戶,一是支付寶,和消費的聯結自不必說,雖然用戶直接留存在支付寶的金額在過去并沒有成為主流,但現在和余額寶等理財功能雙劍合璧,加上支付寶錢包功能的日益強大,阿里多年耕耘的合縱連橫業態,使得其目前是唯一真正動搖過銀行活期存款存量的賬戶主體;二是現在證券公司都在積極建設的綜合理財賬戶或超級證券賬戶,即在投資功能的前提下滿足客戶更多的資金用途,擴大留存面。不過由于證券公司創新速度相對較慢,另外證券賬戶本身還需要綁定托管銀行,非實際頭寸,暫時也很難形成氣候。
看到這里應該有讀者也會想到另一個維度:建立新的賬戶體系,也可以通過脫離現有法定貨幣而轉換成虛擬貨幣的方式去實現,一步到位繞開銀行。沒錯,但當下國內的政策面對于這種直接撼動底層根基的東西是零容忍的,一有苗頭格殺勿論。騰訊Q幣運營這么多年,也只能定義為虛擬物品而不可公開兌換回貨幣。比特幣也是如此,在國外有很多基于虛擬幣的創新支付項目,但國內目前只能且行且珍惜了。
回過頭再去看這個行業,即使沒有能力改變賬戶體系,第三方支付公司忙活的事情里,至少有兩個方向還是有意義的:一是主動創造新的交易場景,在新的場景下配套支付的功能,從而獲得一定的先發優勢,一如當年的淘寶;二是即使作為純通道,也要盡量地延長客戶資金在賬戶的停留時間,從而取得沉淀收益,比較直觀的方式就是找到適合的資金回報渠道,并將收益與客戶共享。而如果連這兩方面都沒有著手,而只是迷戀于提供酷炫的支付手段和介質,恐怕很大可能最終要淪為行業的過客了。冰川逐漸融化,銀聯這個中國特色的市場主體未來將何去何從尚難以判斷,但對行業內的公司來說,變化,也就意味著機會。


